巴西石油腐败的烦恼：经济下滑游行爆发

小小学徒

2015年3月15日，民众在巴西首都巴西利亚，举行大规模反政府示威活动抗议巴西石油公司腐败。

　　在很多人眼里，这本是一个快乐的国度——随处飘散烤肉的香味、热情劲爆的舞蹈、身材火辣的美女、一度有着世界上最好技术和最好成绩的桑巴足球。

　　这个曾经快乐的国家现在似乎一下子陷入了烦恼。“在巴西的一些朋友跟我说，现在不止足球不行，就连经济也不复当年之勇，福利可能会下降。”之前常年在巴西做生意的江苏某外贸公司负责人老朱对记者说，“部分城市甚至在持续不断地爆发游行。这与我印象中他们带着的‘上帝是巴西人’的自信和快乐，完全不一样。”

　　然而，经济学家认为，巴西经济的下滑和民众的不满早就在意料之中。一方面，作为长期依赖铁矿石和石油出口的大国，随着大宗商品价格去年下半年以来的急速下跌，直接打压了这个国家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另一方面，随着改革的推行，又触碰到了很多中下层民众的利益，让改革陷入“两难”。

　　雪上加霜的是，作为少数能被称为“皇冠上明珠”的企业，由政府控股的Petroleo Brasileiro SA（巴西国家石油公司，下称“巴油”），正成为巴西经济严重下滑的代名词和巴西普通人抨击的对象，“导火索”不是巴油的业绩，恰恰是巴油内部爆发的腐败案。

　　日前，外媒披露，巴西联邦审计法院（TCU）决定对巴油公司董事会成员展开调查，以确定公司高层是否存在经营管理不善的问题。有分析称，一旦查出相关问题，将让巴油的腐败案不断发酵，并进一步影响到现巴西执政党劳工党的执政地位。

　　此前，巴西媒体已披露，去年大选期间，作为该国最大国营公司的巴油，“其高管长期以来虚开工程报价，收取承包商贿赂并用于给执政党的政治献金，且全部涉案金额高达40亿美元”。

　　不止如此。这个曾排名美洲地区市值第三、一度比科技巨头苹果公司和微软公司还猛的石油企业，正遭到投资者的全面看空。3月25日早间，市场传来消息称，国际三大评级机构之一的标准普尔投资者服务公司（下称“标准普尔”）将巴油的评级展望由稳定下调至负面，“原因是，巴西正在进行的有史以来最大的腐败案调查中，这家石油生产商很难为其投资募集到资金”。

　　正如一位专家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所感慨的那样，巴油的轨迹何尝不是巴西经济的发展轨迹，“前几年一起‘飞上高峰’，但随着外部形势和内部矛盾的爆发，现在又一起堕落。当然，惟一可以期待的是，当巴油的问题解决之际，或也是巴西经济回暖之时。只不过，他们不止是要自己努力，更要期待靠天（国际油价回暖）吃饭”。

　　“巴西经济和巴油不会长期低迷下去。”中国驻巴西原大使、上海世博会中国政府副总代表陈笃庆对记者说，“再怎么差，‘块头’还在那儿，而且，要相信巴西经济的韧性。我想起一个例子，去年外界一直在唱衰巴西世界杯难以如期举办或没能力承办，但最后，巴西对赛事的组织还是得到了官方和国外球迷的认可。”

　　“因此，现在经历了痛苦过程的巴西，未来还是会走在发展道路之上的。”陈笃庆坚持认为。

　　腐败早就有

　　拥有卡拉加斯铁矿石矿区和深海盐下石油资源的巴西，注定是一个依赖资源出口的国家——或许没人能想到，十多年前的巴西与中国类似，同样是一个依赖石油进口的国家，但随着资源的大发现，巴西反而成为全球石油出口的“重镇”。同时，这缔造了巴西“皇冠上的明珠”——淡水河谷与巴油。

　　政府控股50%以上的巴油，一直是市场的宠儿。2008年，巴油股价一路飙升，超越当时尚未陷入转型困境的微软，成为美洲大陆市值第三高的企业。2010年9月，巴油打算增发股票，这引起了投资者的“哄抢”，最后，通过巨额的增发股票及再融资，巴油市值达到巅峰，高达2200亿美元，一跃成为全球市值第二大的能源企业，直逼排名第一的美国埃克森美孚。

　　“这都是过往了。”老朱对记者说，“现在提起这家公司，我的一些巴西朋友都会跟我摇摇头。虽然直到现在，据我了解，巴油还是南美洲最大的石油公司。”

　　在分析人士眼中，巴油的确和过往不再一样了。首先，国际油价下降，影响了公司的业绩。其次，更重要的是，巴油爆发了严重的腐败案，刺激着巴西普通民众、国内反对派的敏感神经。

　　“当巴油公司2010年新股增发时，投资者们嚷嚷着要购买这700亿美元新股。”华尔街见闻也介绍，如今这种局面转变了，“背后的主要推动者，正是巴西自己”。路透社称，截至目前，共有24家公司因涉嫌贿赂巴油高管和政治家而接受调查，“不断增加的调查名单，使这场巴西有史以来最严重的贪腐丑闻持续升级”。

　　“在巴西，巴油发生的腐败案本就是该国政坛中比较普遍存在的现象。”陈笃庆介绍，一般大的建筑公司、企业家等，都会给予每个政党“政治献金”，不止是目前的劳工党，反对党亦是如此，且通过这样的投资，企业也能在执政党上台后获得一定好处。

　　“也就是说，腐败问题，巴西不是一天或两天才存在的，上一届卢拉政府就有。”陈笃庆说，之所以这次爆发出来，与劳工党执政12年时间、连着成功获得三届大选有关，也与反对党将矛头集中对准巴油有关。

　　在陈笃庆看来，就全球范围比较，巴西政府一直在严厉打击腐败，“典型的例子是，政府官员都有一张公共卡，全部公开透明，大家都可以在相关网站上查询到官员资金转进和转出的情况”。因此，总结看，这次腐败案的爆发还是与政治有密切关系。

　　不管原因如何，腐败案发生已是不争的事实。记者了解到，早在2014年初，媒体就报道了巴油的腐败丑闻，巴西警方去年3月采取的调查行动在巴西各州还逮捕了24人。

　　事实上，据巴西媒体透露，该国警方调查从2013年7月就开始了，“库里蒂巴联邦警察发现了一个在巴西利亚和圣保罗运作的中等规模的洗钱网络。经过数月调查，线索指向巴拉那州，目标早已锁定在警方备案的洗钱专家、外汇交易商Alberto Youssef身上，他被认定为是此案的关键人物”。

　　据称，2014年3月，Youssef在被捕后与警方达成转为污点证人的协议，“他的证词加上检察机关的另一位‘合作者’、巴西石油公司供应部门前主管Paulo Costa的指认，最终引爆了腐败案”。

案件再发酵

　　巴西媒体此前还透露，Costa提交了包括30多名官员在内的受贿名单、一名员工涉嫌收取荷兰石油钻机供应商SBM Offshore约1.29亿美元贿赂的证据、巴油与巴西建筑和石油服务公司Odebrecht达成的一笔8.25亿美元涉嫌“暗箱操作”的合同。

　　Fonseca、Youssef和Costa的爆料，远不是案件的终点。华尔街见闻近日披露，巴油公司管理层“被曝存在长期以来收取回扣、参与洗钱、收受承包商贿赂并用作送给执政党的政治献金等问题”，且自贪腐丑闻曝光以来，包括议会议长、议员和前政府高官在内，“有数十人陆续被曝涉案，涉案金额可能高达上百亿美元”。

　　稍早前，巴西联邦警察在里约热内卢、圣卡塔琳娜、圣保罗和巴伊亚４个州同时展开针对巴油“贪腐案”的第九次大规模行动，对62名涉案人员进行追捕。

　　报道称，在圣卡塔琳娜州，警方在一家卷入巴西石油公司“贪腐案”、名为ARXO的公司内查获了巨额资金和几百块名表，“令人震惊的是，这些赃款赃物的清点工作竟花费了9个小时”。据了解，ARXO公司是巴西石油和天然气企业，经营加油站，生产油罐车、压力容器等设备。此前，ARXO公司被指“涉嫌向巴西石油公司高层行贿”。

　　不止是巴西国内。由于巴油同时在美国、巴西等地上市，且业务范围涉及到欧洲国家，因此，其他国家也在对巴油展开调查。巴西《圣保罗页报》3月19日称，瑞士公共安全部表示拒绝巴油1.2亿美元的公司资金转移计划申请。瑞士检察机关表示，已冻结了巴西国家石油公司4亿美元的资金，“并开展了针对该石油公司腐败丑闻的新一轮的调查”。

　　据悉，上述信息来自瑞士总检察长迈克尔·劳伯。劳伯曾发表声明称，“自己收到了大约60份巴西国家石油公司涉嫌洗钱丑闻的报告，且截至目前，与巴西国家石油公司洗钱丑闻有直接关系的30家瑞士银行的300个银行账户都受到了全面彻查。”

　　《圣保罗页报》透露，迈克尔·劳伯花了两天时间在巴西利亚，与巴西共和国总检察长罗德里戈就巴西国家石油公司丑闻案进行了交谈。“瑞士有很大兴趣通过自身努力调查这起案件。”《圣保罗页报》称，劳伯代表他及在巴西利亚参加此次会谈的同事说，瑞士公共安全局的首要目标是要统一诉讼内容，并通过这个诉讼，在打击此次腐败和洗钱的法庭上赢得“明确的决定”。

　　牵涉罗塞夫

　　事实上，在政治分析人士看来，巴油腐败案的最关键点不仅在巴油本身，还在于巴西现在的执政党——劳工党。人们没有遗忘的是，巴西经济最辉煌时，巴西前总统卢拉登上巴油钻井平台视察的大幅照片。同时，卢拉的继承者、巴西历史上首位女总统罗塞夫也曾是巴油的董事长。

　　贪腐案污点证人Youssef此前已对法院指证称，罗塞夫和前总统卢拉对国有企业通过合同行贿的内幕“完全知情”。“巴西国有企业的贿款被用作选举资金，由罗塞夫所在的劳工党和其他同盟党派瓜分。”Youssef称，这种机制从2004年卢拉的第一任总统任期开始，一直延续到罗塞夫任内。

　　对此，罗塞夫曾多次强调，对巴油贪腐案的内幕完全“不知情”，且一直质疑外界的说法带有“选举目的”或“政治目的”。

　　但有分析称，一方面，巴油原CEO玛利亚·福斯特是罗塞夫亲自任命的，反对派人士认为罗塞夫需要承担连带责任；另一方面是罗塞夫曾在腐败案发生期间任能矿部长，与巴油有着广泛的联系，其所在的执政党劳工党也被指收取过巨额政治献金。被称为“石油界铁娘子”的玛利亚·福斯特于2012年初被任命为巴油的首席执行官，与罗塞夫一样，都出生在巴西的米纳斯吉拉斯州。

　　更有传闻称，仅罗塞夫2011年1月执政以来，“就有总统府民政办公室主任、运输部长、旅游部长、农业部长、劳工部长、城市部长等先后因贪腐丑闻辞职，政府形象严重受损”。

　　目前，巴油腐败案加上削减开支、且不合时宜的“节约行动”，巴西出现了大规模的反政府示威游行。据今年3月中旬由巴西军警提供的数据，游行遍布全国25个州和巴西利亚联邦特区，参加人数超过100万人。

　　智利《信使报》引述巴西门德斯大学政治学教授Edson Nunes的话表示，目前的状况“可能引发政府工作和决策的瘫痪，政府虽然还醒着，但睡眼惺忪、战战兢兢”。

　　与此同时，罗塞夫政府的支持率正节节下跌。巴西国内民调显示，罗塞夫仅有13%的支持率，这在历届政府中非常少见，且是她自己上任以来的最低值。“很显然，罗塞夫政府会受到巴油腐败案的影响。”陈笃庆认为，“至于影响如何消除，还要看巴西政府下一步的行动。但目前，罗塞夫政府错的一件事是，一味将目前的现状归结为外部因素，这或许不会为多数人认同。”

巴油售资产

　　罗塞夫受到打击，巴油又何尝不是如此。除了业绩下滑，深陷腐败危机，这家公司还失去了以往投资者的强烈关注。

　　3月25日，标准普尔将巴油的信用评级展望进行了下调，因为，在巴西进行有史以来最大腐败调查的过程中，“这家石油生产商很难为其投资募集到资金”。具体为，标普将该公司BBB-级（最低投资评级）信用评级的展望由稳定下调至负面。

　　“巴油在2015年和2016年拥有的现金流水平应该会十分低，且其杠杆率应该会较高，因资本市场仍将受限，这会打压其增产计划。”标普称。

　　稍早前，另一家国际评级机构穆迪宣布，会将巴油的信用等级从Baa3下调到Ba2。据悉，“这是巴油首次失去投资级的信用评级”。媒体报道称，穆迪的Ba评级代表企业信用程度较差，各项经济指标处于较低水平，清偿与支付能力不佳，容易受到不确定因素影响，未来发展前景不明朗。

　　“巴油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如何摆脱巨额债务，这项任务在未来几年内都将是巴油高层的巨大挑战。”穆迪还称，因此，巴油的投资前景不被看好，未来仍存在被继续降级的可能性。

　　“负债确实是巴油不得不面临的问题。”能源专家林伯强对记者称，“前几年的扩张后，巴油留下了不少债务。同时，没想到的是，国际油价的下跌，又打压了公司的盈利。”

　　新华社近日也透露，近期巴西石油公司债务急剧增加，“2014年底，其负债总额从两年前的约1810亿雷亚尔（约557亿美元）增至3320亿雷亚尔（约1023亿美元），增幅达83%”。新华社称，“由于巴西货币雷亚尔对美元大幅贬值，今年公司负债状况进一步恶化。”

　　“巴油是石油公司中又一家集上中下游为一体的公司。”要求隐去姓名和单位的机构能源分析师对记者介绍，“像世界上的很多公司一样，面对债务，巴油肯定将出售一些边边角角的资产，实在急迫时，甚至会出售自己的核心资产”。

　　事实上，行动已经展开。路透社引用两名直接了解情况的消息人士的话透露，巴油已聘请摩根大通于今年处理30亿美元的资产出售计划。其中一名消息人士称，摩根大通将负责为该资产吸引尽可能多的买家，之后为交易做出规划，“相关物产和钻井牌照在可能待沽的资产之列”。

　　路透社还称，一个多月前刚上任的巴西国家石油公司首席执行官Aldemir Bendine已将削减投资和剥离资产当作重建公司信誉计划的基石，“公司为期5年、2210亿美元资本支出计划也面临缩减”。

　　消息人士还称，潜在买家可能包括中东投资者，主要是熟悉石油和天然气项目的主权财富基金。

　　“长期来看，巴油还是会回来的。”林伯强认为，“现在，可能要通过出售资产的方式解决问题，但相比全球其他公司，巴油掌握的核心资产还是为外界艳羡，只要油价回暖，管理得当，它还是一家好公司。”

　　“体量在这儿，这家公司不会倒闭。”陈笃庆也称，“同样的，有着两亿多人口的巴西，经济形势虽然今年、明年可能继续下跌，但最终，还是可能会从后年开始步入正轨。”

　　陈笃庆认为，根本上看，巴西经济的下滑还缘于2008年金融危机后美国和欧洲宽松政策对这个国家的打压，同时，以消费为主、扶贫涨工资的政策再实施下去也不现实，“但现在，只要巴西将自身经济的结构性改革推进下去，改变原有以消费为主的模式，这个国家还是会成为世界经济强国，匹配‘金砖五国’的地位”。

　　“巴西的危机是坏事，并在好转前很可能恶化。就像人们常说的，对于国家的未来而言，这是必经的过程。”有外媒感慨，最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巴西仍将是巴西，全世界仅有这么一个”。